這是一個很久以前的案子

2007 年 9 月 台北市信義區

一間 35 坪 3 房大樓，屋齡大概 25 年，成交總價 2,500 萬

我服務的是買方，王先生夫婦

那間房子其實條件很單純

在信義區跟松山區交界，大面寬，採光好，低公設，空間方方正正，動線也舒服

沒有車位，屋況就是一般自住屋況

但這案子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房子多漂亮，也不是因為價格多難談

而是我第一次那麼清楚看到

#一個家要往前走

#有時候不是錢的問題

#是有人終於願意承認

#現在真的不夠了

王先生夫婦原本就住同一個社區，只是原本住的是 2 房

兩個女兒一個國中，一個高中，從小一起住上下舖，各自有書桌

照王先生的說法 ：「住得好好的啊」

他覺得再過幾年，大女兒去讀大學，房間自然又空出來了，現在何必換？，房價那麼高，貸款利息又不知道會不會升，把一大筆積蓄丟進房子裡，不如拿去投資！

你聽起來是不是也覺得很合理？

老實說，我完全理解

因為王先生的職業就是公家機構裡負責總務採購的主管

他不是亂講話的人

他是那種每一筆錢都要有邏輯，每一個數字都要有根據的人

他很直接，但不會咄咄逼人，講話有點像年輕人，快，準，清楚

只是他看房子的方式，跟他太太完全不一樣

第一次一家人來看屋的時候

王太太跟兩個女兒很雀躍

那種感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她們一進門就到處看看摸摸，討論以後鋼琴要放哪裡、房間要怎麼設計、誰睡哪一間、書桌擺哪邊

眼睛是亮亮的

王先生呢？

他就站在旁邊

慢慢走、慢慢看、嘴巴一直念

「這個又要花多少錢」

「那個又要花多少錢」

「裝潢也要錢吧」

「冷氣也要重買吧」

王太太在旁邊聽到，用那種有點嗔怪的眼神看他

不是生氣 比較像是

“欸，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個時候破壞氣氛”，但她還是很快樂

那個畫面很妙，同一間房子裡面

太太跟女兒看到的是未來生活

王先生看到的是未來支出

#有人在想鋼琴放哪裡

#有人在想貸款怎麼繳

#這就是一個家的真實樣子

後來收斡旋的時候

我才真的見識到王先生有多會算

他拿了一疊列印出來的資料

不是一張 是一疊！！

上面全部都是 Excel 表，還有各種圖表

房價走勢、利率趨勢、未來幾年推估、總支出、可能升息後的壓力、他可以接受到多少

全部都有

他很認真地跟我說：＂我算過了，這邊房價應該是多少，以後可能會到多少，所以他的出價應該是多少＂

我當下其實是傻眼的

不是因為他錯

是因為我很少看到買房子買到這麼像年度採購案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不像在談一個家，比較像在審一個標案

但更有畫面的不是王先生

是王太太，她坐在旁邊 安靜聽我們講

可是那個白眼　我真的覺得快翻到天際了

她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在我面前直接跟他吵，就是安靜坐著

但你看得出來，她心裡大概已經翻了 80 次桌

#先生在算報酬率

#太太在忍白眼

#女兒在等自己的房間

這就是這個案子最有趣，也最難的地方

表面看起來是價格問題

但我越接觸越覺得—這根本不是價格問題

因為這間房子其實已經比實價登錄低了

也比市場上同類型物件划算

屋主之所以願意到 2,500 萬，不是因為佛心，而是因為他有財務糾紛，需要賣到這個數字，才有辦法把債務處理掉！

所以王先生一直砍，真的不是因為他買不起

他比較像是不想變動自己的生活

他不是不愛太太，也不是不疼女兒

他只是覺得

現在還能用

＂現在還住得下、現在還沒壞、那為什麼要換？＂

你有沒有發現，很多家庭最大的分歧，其實都不是誰對誰錯

而是一個人覺得「還可以」

另一個人已經覺得「不行了」

王太太的感受就是這樣

她不是愛花錢，不是想享受，也不是突然任性要換房

她只是看著兩個女兒慢慢長大

開始有自己的想法

開始需要自己的空間

兩個女兒都有學鋼琴

一直很想要一台自己的鋼琴

但原本那個 2 房真的放不下了

不是空間放不下而已，是那種生活被塞滿的感覺，也快放不下了

價格拉鋸的過程，我到他們家很多次

有一次王先生剛好有事出去

我就跟王太太單獨聊了一下

她那時候跟我說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依照我先生的性格，如果這次沒有順利換屋，我大概這輩子也沒機會換了，真的就麻煩你了」

那句話出來的時候

我心裡其實有停一下

因為她不是在拜託我成交，她是在說

這可能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替自己跟孩子爭取空間的機會

後來她甚至跟我說

「差價的部分我來出，看差多少，我可以自己出 50 萬」

你聽到這句就知道

她不是隨便講講，她是真的很想換

可是這種事情很難

因為房子不是她一個人要買

家庭不是她一個人在住

先生不是壞人

只是先生算得太精準

老實說，那時候我也很猶豫

因為房仲最簡單的做法是什麼？

很簡單—一直叫買方加價、一直跟他說便宜了、一直說再不買就沒了

但這種話對王先生沒用

他不是衝動型客戶

也不是被你催一催就會動的人

你越催，他只會拿出更多表格反駁你

所以我那時候心裡很清楚

這個案子真正要處理的

不是價格

是王先生到底有沒有看見

他太太跟女兒已經等很久了

有一次我直接跟他說

「坦白講，王大哥，你住這個社區也很多年了，你也了解這個案子，其實已經比市場上有在賣的案子都便宜了」

「當然想買更便宜，這是每個買方都想要的」

「但你要思考一下，我們辛苦一輩子，就是為了讓家人的生活品質提升，讓家人快樂」

「你真的忍心看著兩個女兒塞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面，大嫂整天抱怨家裡好悶好擁擠嗎？」

講完我沒有覺得自己多厲害，其實那種話講出口，是有點冒險的

因為你不是他家人，你講太深，人家會覺得你憑什麼

但不講，這個案子大概就真的只會被拖回 Excel 裡

#有些話房仲不能替夫妻講

#但有些真相

#你不能假裝沒看到

我也跟王太太說過

「你們夫妻的溝通模式我不清楚，但是你說的話一定比我有用」

「價格的部分我可以幫你努力，客觀的資訊我也會完整地跟你們說明」

「但是有些你們夫妻間才能講的話，我沒辦法說」

「如果你真的想要讓你的女兒有更好的生活空間，該換你提起勇氣了」

這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因為很多時候，房仲可以處理價格

可以處理屋況

可以處理流程

但家裡真正那道門，還是要家人自己打開

價格從一開始的 2,250 萬開始

屋主原本是 2,750 萬

最後退到 2,500 萬

中間來回大概 7、8 次，斡旋談了快 1 個月

最後一次王先生加到 2,350 萬

意思很明確，如果這樣還沒辦法見面，那就放棄了！

坦白講，當下差距真的太大

正常來說很難拉見面，還好那時候開發學長很給力

還是把屋主邀出來談

屋主其實也不是不想退 是沒辦法退

因為他有私人債務設定，還有銀行貸款未繳的假扣押

真的要賣到 2,500 萬，才有辦法平掉那些東西

少了，交易根本做不起來

所以那天見面談，不是單純你一口我一口

而是卡在一個很現實的地方

賣方低於 2,500 萬沒辦法處理債務

買方高於原本預期太多，心裡過不去

然後最緊張的畫面就來了

王先生夫婦一起到簽約中心

剛進來沒多久，他們就跟我說

「給我們一點時間」

然後夫妻兩個人關進會議室，討論了快半小時

那半小時我完全沒辦法參與

老實說，我在外面等得很焦

因為你知道，那種關起門來的夫妻溝通

外人完全插不上手

你不知道裡面是在吵、在沉默，在算，還是在哭

中間王先生走出來一趟，臉很凝重

「一定要 2,500 嗎？」 他問我

「是的，這是目前有辦法能夠解除屋主假扣押，及處理掉債務的方法」

我看著他說

他聽完 沒有多講什麼，又一臉凝重地走回會議室

門打開的那個縫，我瞥到王太太的眼神有點不開心

那一刻我心裡想“完了 可能沒了“

#最難的不是談價格

#是你明明知道關鍵就在門後

#但你什麼都不能做

又過了 10 分鐘，門打開

他們走出來

王先生跟王太太說

「我們同意 2,500 買了」

那一刻其實沒有很戲劇化

沒有拍桌 沒有擁抱 沒有那種電影式的畫面

但我看得出來

王太太眼眶紅了

王先生也像是放下一件事情

那種放下不是開心到跳起來

比較像終於承認

好吧！這個家真的該往前走了！

成交之後 事情也還沒結束

因為屋主除了銀行債務，還有私人設定

私設債主根本不太相信屋主會把錢還給他們

要求一定要提前還，才願意解除

後來我還跟著開發學長，去跟私設債主談

再三確認款項會撥給他們，才避免提前動撥的麻煩

法院假扣押的部分，因為是正規流程，反而比較好處理

先跟銀行談，先處理積欠已久的利息，後面就順利解除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還沒有

交屋後才發現，原屋主在原址辦的營業登記一直沒有撤

更麻煩的是，賣完以後就不太理人，電話也不接

我只好又陪著王先生夫婦，把戶籍跟營業登記撤銷的事情慢慢處理完

這些東西講起來不好聽 也不浪漫

但這就是房仲現場 成交不是結束

很多時候成交只是另一段麻煩的開始

交屋後王先生還是很王先生

每天打電話給我抱怨

拆除又花了多少錢、貸款利息好貴、最近家電怎麼都沒有打折

我聽了有時候也會想笑

因為他真的沒有變

他還是那個會把每一筆錢放進腦袋裡算的人

但我反而覺得這很真實

人不會因為買了一間房子，就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王先生還是會抱怨錢

王太太還是會想辦法讓這個家變得更好

只是這一次

他們終於多了一點空間

後來王太太私下請我吃了一頓飯

她跟我說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一輩子都要關在那個小小的房子裡面了」

那句話其實很重

因為她講的不是房子

她講的是人生

她不是說＂謝謝你幫我買到便宜房子＂

她說的是”她終於不用一輩子關在那個小小的房子裡“

你聽得懂差別嗎？

很多人看房子

看的是總價、坪數、單價、利率、漲跌

這些都重要！真的重要！！

我不是要大家買房不要算錢

拜託買房當然要算，而且一定要算清楚

但人生有些東西不能全部塞進 Excel 裡

兩個女兒慢慢長大，需要自己的房間，需要自己的書桌

想要一台鋼琴

太太每天在擁擠的家裡轉身，覺得生活很悶

這些東西有沒有成本？

有！

只是它不會出現在表格裡

它會出現在一個媽媽的沉默裡

出現在她忍了很久的白眼裡

出現在她說「如果這次沒換，我這輩子大概也沒機會了」的那句話裡

#房貸利息算得出來

#裝潢費用算得出來

#但家人被擠了幾年的委屈

#真的算不出來

如果換成別的房仲

這個案子可能會很簡單

買方嫌貴，那就叫買方加價

加不到就算了

但我後來一直覺得

這個案子真正的關鍵

不是我談了多少價格

也不是我多會處理債務

而是我有沒有看懂王先生的 Excel 背後

其實是不想改變

王太太的沉默背後其實是她等很久了

老實說，我也不是什麼婚姻專家

更不是家庭諮商師

我只是站在交易現場

剛好看見一個家

卡在理性跟感性中間

有人覺得還能忍

有人覺得不能再忍

有人一直算

有人一直等

最後成交的那一刻

我才真正明白

有些房子不是買貴

是買回一家人的呼吸空間

有些換屋不是升級

是終於承認

那個原本被說「還可以」的生活 其實早就不夠了

我寫這篇不是要說

每個家庭都應該買更大的房子

不是

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

每個家庭選擇也不一樣

但我真的想說

不要把所有家人的需求

都當成成本

因為你努力賺錢

不只是為了讓帳戶數字變漂亮

也是為了讓回家這件事

不要只剩下忍耐

真正的理性

不是什麼都算到最便宜

真正的理性

是你知道什麼該算

也知道什麼不能只用錢算

如果哪天你問我

這個案子到底在講什麼

我會說

不是 2 房換 3 房

也不是 2,500 萬成交

是有一個家

終於願意從「還可以」

走到「我們值得更好一點」

#不要把家人的快樂

#都算成成本

#有些房子買回來的

#不是坪數

#是一個家終於能好好呼吸